高中创作的一篇短篇小说的未竟稿,现在重新拿去涂涂改改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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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挑了一个咖啡馆最里边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可以跨过一张张桌子和人头看到窗外的点滴景色,但是外面的人却难以看清这边的人的样子。少年点了一壶咖啡,一份烤饼。待服务员离开后,少年从包里掏出了笔袋和本子,放在桌上。手抚过已经被翻得起屑发挥的牛皮卡封面,传来了粗糙的触感。

这是少年的第一次逃课。少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只是出了家门后自己的脚步就往与学校完全不同的方向迈去。心底里一直传来一个声音,想写点什么,去写点什么,离开学校,不在那个闹哄哄的教室里,找个安静的地方摊开本子写点什么。

少年翻开本子的封面,里面是米白色的内页,第一也已经显得有些发黄。一页页翻过,纸上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有些文章不过写了半页,有些连续写了好长好长,有些被涂涂抹抹,改的乱七八糟,有些修改的箭头四通八达充满了无限可能。翻着翻着,就见到空白的一面了。

看着空白的纸张,少年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心头郁结着话想要吐出,但是要等真正开始写时,又无从下笔、不知从何谈起了。少年的手指夹着笔,指尖在纸上敲打着节奏。

最后,少年决定,写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自己正在经历的时光的故事,一个平淡但又不乏味的故事,一个在课堂之外发生的故事。笔在少年手中又转了两圈,然后停好,摆正方向,在纸上游走起来。

浅蓝色的桌面,摊开的练习册;正方形的瓷砖,不同节奏的脚步;灰色的水泥地,各异的前进方向。

一如往常的平日,都会流逝不返;仅此一次的今日,也会消逝不再。

 

 

“天啊,竟然睡过头了……”

放下手机,她抓着头发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身子昏昏沉沉的还未从困意中苏醒过来。家里静悄悄的,只能窗外楼下传来孩童的呀呀喊叫。她在床边坐了好一会,脚后跟敲击着床板。

“奶奶,你怎么不叫我啊。”她大声抱怨着,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声音抬高得很慢,于是就拖得老长,要把尾音发得很久,情绪才发泄完。

下午都是自习课……干脆就这么翘掉好了。

她把双脚套进拖鞋,慢慢站起身,让拖鞋拖着身子往屋外走。

“奶奶?”她又慵懒地叫了一声,“奶奶你怎么不叫我啊?”

她贴着墙壁慢慢挪到奶奶卧房门前,眯眼一看,奶奶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旁边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是哪里的戏。

“睡着了么……”她咕哝了一句,走了过去,一步一叫地唤道,“奶奶?奶奶?”

奶奶还是没有回应,身子一动不动的。

她的心里突然发毛起来,毫无来由地就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翘起脚掌,用脚跟慢慢移到奶奶身边,俯下身看着奶奶,几根垂下的银丝意欲遮住奶奶的面庞。她又轻轻唤了一声:“……奶奶?”

房间里突然静的可怕。尽管收音机还在咿呀叫着,但还是让她感觉现在房间里安静得想马上就逃出去。奶奶像是一尊雕像,一动也不动,没有起伏,没有颤动,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去握住奶奶的手,触感温暖,但很硬。她像是盲人般摸索,手指慢慢退到了手腕上,用食指轻轻按到骨头与筋之间的凹陷处,之后停了下来,等待着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回应她。

手指带着微微的颤抖从微棕色的皮肤上离开,沿着手臂向上来到胸膛前。她把身子俯得更深了些,耳朵靠到奶奶脸颊旁边,稀疏垂下的银丝给耳朵带来了瘙痒的触感。她把左手贴到奶奶的左胸膛上,那里是几乎干瘪的乳房。她放缓自己的呼吸,然后连呼吸都停止了,只是带着近乎渴望的心情感受着什么。

良久,她收回手,直起身来,注视着奶奶灰色和银色相互交错缠绕的头顶,收音机里的女人还在哀怨地唱着。

“……奶奶,死了。”

 

 

每天到了学校后他都要擦拭桌子,不是因为有灰,也不是有洁癖,只是想证明今天自己也到了学校,证明今天自己还算活着。

他又用手用力地抹了一下桌子,之后便从抽屉里抽出厚厚一本练习册。拍在桌上,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下午都是自习课啊……

他翻开练习册,从第一页开始一页页翻过,每一套习题都已经被消灭,字迹填满了几乎所有空隙。正确的解答、错误的解答、修正后的解答、答案给出的过程、老师讲解时随手画的辅助线、自己回头做的笔记,黑的蓝的灰的红的全部混杂在白色纸上,还有一些是从后一页洇来的墨迹。原来全都做完了,又一本做完了。

一阵烦躁感突然席卷了他全身,他出了一口气,用力把练习册合上。因为用力过猛,全部合上后封面又被翻开,露出了扉页,上面干干净净,可能是这本练习册最后没有写上字的纸张了。

什么都没有标注,什么都没有记下。两句话突然从幽深的黑暗中冒出来,击退了正在他身上肆虐的烦躁,然后恐惧便涌了上来。又是恐惧。

就算把练习册写满了又如何呢?这上面又没写上你的名字。就算写上了又如何呢?它还可以被撕掉,被划掉。就算名字不被掩藏又如何呢?这满张的字迹又能代表你的什么呢?人们只能知道你很勤奋,只能知道你写完了一本练习册,之后又如何呢?你是谁呢?

我是谁呢?

别人也可以写完,也可以考高分。你所拥有的这些成绩,这些成果又能代表着你什么呢?你的独一无二在哪呢?

我的独一无二在哪呢?

我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该在这里做什么呢?

 

 

总喜欢戴着耳机在路上走,并不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歌,只是因为这样做就可以把自己封闭起来,把别人拒绝开去。

如果捂住耳朵混入人群中,我就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穿着校服,挎着包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只是混在人群里,把自己埋起来,把自己藏起来。

今天干脆翘课吧。反正下午都是自习课,老师也不会来。

不想去学校,去了也只是徒增烦恼。同一个教室里的学生相互排挤相互敌视,勾心斗角诋毁对方,相互站队互不搭理。好好一个班就这么被摔成了几块碎片,而她则是摔碎时溅出的细小碎渣,哪一边都拼不上,哪一边都不属于。她也因此变得孤立无援四面楚歌,虽然还不至于变成被欺凌的对象,但呆在那样的班里实在是令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算是逃避么?她抬头看了看天,干净,清澈,“纯粹得仿佛是在嘲笑”,因为自己不喜欢那样的环境,所以就逃了出来。不算是逃避。

人来人往,每一个人都是面无表情,互不搭理,眼睛也都不会斜一下。这和呆在班里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即使教室里也一如其他班一般喧闹,同学们相互交谈,但不是自己那一路的人绝对不会搭理。这对于她来说,和走在街上一点区别都没有。

在心中不断自演,想要摆脱杂音却又不像大人那般炉火纯青。几秒前她对这样的人会有几分嗤之以鼻,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有点希望能够像那些人一样,对纷扰的人群不搭不理,宛若身处他方不问世事。如果自己也能做到这样的话,即使是在那样的班级,也能够待下去吧。

她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前,人行道的对面红色的小人明晃晃地立在那。她停在马路边,任凭其他人从她身边走过凑成一个队伍杀过马路。等到绿色的小人出现时,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过斑马线,然后重新钻进人群里,消失在街道上。

 

 

当下课铃打响的时候她又一次抬起头,直直地将目光投向隔着几桌远的他。他还是保持着阅读的姿势,和五分钟前一样,和十分钟前一样,和来到教室坐下来后一样,根本连动都没动。

她叹了一口气,又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就露出只眼睛继续注视着他。

结果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她像是漏气的气球般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因为什么而吵架的呢?她自己也说不清了。似乎也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说过什么很过火的话,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下来。虽然还是一起上学,一起吃早餐,一起吃午饭……虽然走在同样的路上,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着相同的东西,但两人之间就是一句话也没有。她也想说什么话,但是看到他什么表情也没有的脸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不见有多焦急。自己在维持着日常的轨迹的同时也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局面。虽然心中也有困惑,却又不至于像其他好友那样一闹出点矛盾就整天歇斯底里大吼大叫,拉着闺蜜漫无边际地讨论一个晚上。是自己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还是这段感情终于走到了这“迟早要到”的一步呢?

她抽开手,用力拍了下桌子,站起来,朝他走去。像往常一样俯下身,在他耳边说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把书签放进书里,然后无声无息地站起身来。她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就转过身向教室外走去。他跟在她身后,无声地出了教室。然后两人就变成并肩行走了。

她斜眼看了看他的手,安静的垂在那里,微微晃动着。她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微微提起左手,在空中抓了抓,握住了手指,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又轻轻握住了整只手,又向前走了几步,把他的手结结实实地握住了。

两人就像平日里那样,牵着手并肩走。就像平日里那样。

 

少年停下笔,出了一口气,然后摘下耳塞,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耳朵,低头看一看表,第二节课刚上。这一埋头就差不多快一个小时了。

这篇故事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好写。虽然他要写的便是自己每天都在经历的时光,但是正因为身处其间,反而不知该如何描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也都有自己青春。虽然学校的生活都差不多,但是每天所见的人、所说的话还是有所区别,这样,每个人对青春的结论和感受也就有了区别。这样的话又该如何描绘他们不同的情感呢?

每个人又是怎么度过的呢?

少年叹了一口气,随手拾起一块饼,塞进口里没有力气地嚼了起来。他趴到本子上,愣愣地注视着前方,那边只是无人的沙发。反复回环的花纹,失去光泽的色彩,凹陷处的黑色不知储蓄了多少脏污。无数人在这里坐下、交谈、哭泣、大笑,或许还在这里调情、接吻、把手伸向黑暗的角落,如果这些是在大人的世界里发生的,那就是成人世界的故事,如果是在我们之间发生的,那是否也构成青春的一环呢?

少年摇了摇脑袋,把视线移向咖啡厅里的人们,在窗外与窗内的人之间游走。我们当中有人恋爱,有人已体验过鱼水之欢;有人赚钱,有人已目睹了谈判桌之下的人情来往。但还有更多的人一无所知,也无从接触。他们也没有新的生活,也不会有改变的契机,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在没有独特的人的世界里兀自烦恼。

虽然时而会大家聚在一起谈笑,说着班上的、学校里的八卦,在背后议论着谁的恋情谁的糗事,有时还会一同痛骂谁,策划着疏离谁、提防谁。但是在各自分散的间隙,是否会突然停下脚步,或者停下手里做的事情,毫无来由地发呆。感到自己的空虚、无聊,感到自己的寂寞与无从排解,感到自己有着某种期待却仍旧一事无成。

没有人倾听,也没有人倾诉。那这苦闷又该把它抹去,然后像昨天、像前天、像一如既往那样笑着面对其他人呢?

少年思索着答案。

 

仔细观察的话,奶奶并没有那么老。她脸上的皱纹深但少,皮肤也不粗糙。那表情虽算不上安详,但也很平静。她伸出手,去触摸奶奶的面颊,以前写作文时说奶奶的皮肤就像树皮一样,这不是胡扯嘛,明明很柔软的啊,能摸到硬硬的颧骨,能感到一丝余温。

奶奶一定是在睡觉时走的。一点痛苦都没有。挺好的。

她蹲在奶奶面前,抬起头注视着奶奶微微低下的面庞。她伸出手撩起垂在奶奶眼前的那几根头发,把它们绕到耳后。之后手指回到奶奶脸上,指甲轻轻划过她的右脸,又用指肚轻轻划回来,很软,不粗糙,甚至让她想起了婴儿的皮肤。
这是自己长这么大第一次面对死者,还是至亲。

她有些讶异于自己的平静,不声不响,不吵不闹,只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摸着奶奶的面颊。要做什么吗?不知道。要打电话给爸妈吗?不想打,现在只想和奶奶再呆一会。什么也不做,就再呆一会。

奶奶今年有多少岁了?七十?八十?不知道。奶奶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啊啊,不知道啊。原来我对奶奶的事情,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用拇指轻轻划过奶奶额头,松开手,被拉平的皱纹又回来了。

奶奶知道我许多事情,我却连她叫什么,今年多大了都忘掉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叫我起床。她知道我最喜欢吃她下的面条,加的蛋不要打散,再滴几滴酱油。奶奶知道我最近总睡不好,晚上总会端一杯热牛奶来——这法子还是从妈妈那里听来的。我也知道奶奶的一些事,我知道奶奶的那两颗银牙不是因为衰老而掉的,而是在很久之前——远在她出生之前,在爸爸刚出生之时,在一场浩劫中被打掉的。我知道奶奶手上那玉镯子是结婚时爷爷送给她的。我知道奶奶喜欢吃煮的烂烂的粥,我知道奶奶喜欢往里面加剁得碎碎的肉。奶奶很会煮粥,煮开时的香味飘得全家到处都是。

记忆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大事,小事,日常的动作,细碎的话语,全部像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地涌了出来。每一份记忆就是一粒豆子,落在心上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视野挤成一团,硬是挤到眼前的景象驱散开。于是眼前又是奶奶的面庞,说不上安详,但也很平静。

“活着的时候,度过了多少辛苦的日子呢?”

手掌从额头向头顶摸去,有几根翘起来的头发被压下去又缓缓弹起来。

“幸福的日子,又有多少呢?”

奶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不见一丝厌烦,耐心地静静地听着。耐心的。静静的。

 

 

自己有什么想做的事呢?他如此自问。

他把写完的练习册塞回抽屉里,拿出一本不用的笔记本,随意地摊开一页放在那。至少桌上还摆着些东西。他把手放在本子上,握着笔,想试图找回以往的感觉。好让心里稍微静下来一些。

笔尖在纸上舞动,随意地写下“我想做的事”几个字。然后放下笔,愣愣地注视着它们。

自己能做什么事呢?能做什么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呢?

他很清楚,现在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别人也能做到。学习大概是一个人能做好的事情里最没特色的事情了,因为那根本支撑不起你。

在他看来,人要想被记住,被铭记,就应该能够对别人去产生影响,无论是精神上的影响还是物质上的影响。例如写出优秀的小说,画出美妙的画,又或者设计出什么优秀的产品,发明某种新的技术。即使做不到这些,也应该能为人起到帮助,某一种不可替代的帮助。

可现在的自己却是如此的一无所长,除了解开刁钻的函数、敏锐的发现阅读题里的陷阱选项之外,就没有别的擅长的事情了。要是剥离开学习这件事,自己还有什么值得人称道的事情呢?

思绪突然被打断,因为旁边的同学轻轻唤了他一声,想向他请教问题。他只能探身过去,慢慢开始讲解起解题的步骤。题目很快便解开,同学向他道了声谢,两人便继续做各自的事。

他揉了揉脸,脸上带着的微笑还未褪去。他有些分不清这是礼节的微笑还是满足的微笑,只是觉得现在它还浮在脸上很让人不好意思。这笑容来得有些微妙,现在还让他突然感到了一阵不好意思。

不知为何,心里的苦闷似乎少了一些,至少没有刚才那样的不快了。这种轻松感反而让他有些呆然,似乎找到了什么新的答案。

自己是不是只是在期待谁能够赞美自己而已呢?

 

 

随着人潮不断往前走,人们往哪拐自己也往哪拐。这大概也是随波逐流的一种吧。

在那些同学间十分推荐的小摊买一份章鱼小丸子,在班里女生们最喜欢去的奶茶店买一杯奶茶,再脱离人群,一个人走向位于城市东边高地的公园。一个人走上弯弯曲曲的小路,一个人来到公园最高处的观景台。还是只有一个人。

她把书包丢到地上,倚着栏杆吃起了小丸子。温度刚刚好,口感也刚刚好。在这样的高处风有些强劲,几乎要吹乱她的头发。她眯着眼,俯瞰着这座城市。城市的北边是繁华的商业区,南边是正准备开发的新区,中间的,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拥挤不堪的居民区。

她的家就在这居民区的中央,离北边挺远,离南边也不近。连建筑物都分营对抗。这个位置和自己在班上的处境真是相似,她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她从不觉得,也从没想过,在真正地踏进社会之前自己就得投身去经营这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明明大家之间本应只是“同学”这样单纯。即使原先相处地在融洽,但只要你又与对方所交恶的人较好,那你和对方的情谊也就注定迈向结束了。

可她却一直没觉察到这点,直到自己成为碎渣之前都没有察觉。她曾想要和每个人都好好相处,但事与愿违,这个班就是已经破裂到这样的地步。所以她只能成为一只独狼,戴上耳机,摆出一副对他们完全没兴趣的样子,在别人兴致勃勃地讨论放假后去哪玩时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脚步要沉稳,不能过快也不能太慢,目光不能斜视,动作不能大,要不在乎。

怎么会不在乎啊。她把包装盒丢进垃圾桶后走回观景台,靠着栏杆坐了下来。

细细回想起来,进了这个班后自己就没有被人约出去过。这个班可没有什么班级聚会,只有同一队人的聚会,不是一队的人自然不会邀请,更不用说哪一队都不是的人了。

风仍在强劲地吹着,耳机里少女们欢快地唱着。明明就在耳边却又显得遥不可及,就像一个隐秘的想望。

有些时候,她会感到孤独毫无征兆地袭来,弄得她惊慌失措,害怕不已。在半夜醒来时毫无理由地恐惧。坐在教室里,周围一片喧闹却仍觉得周围的环境遥不可及,自己像是被关在一个玻璃罩里。

是不是自己要求太高了?还是这不过是自己找的托辞,好让自己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而不会感到难受呢?如果要做的话,只要踏出那一步就行了。很自然地向周围的某个人搭话,再到加入他们的团体。这不会太难。先是一个人,再是两个,再是三个——

不对。她用力吸了一口奶茶,吸上来半口珍珠。不能因为想要什么就放弃了自己原来一直坚持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像是很认可自己的想法。

如果我有朋友,那他也应该是匹独狼。

只有独狼能够理解独狼的心境。

耳机里的少女们唱着,跳着,伴随着欢呼声点燃了礼花,多彩绚烂。

 

 

两个人到小卖部买了些小零食,然后来到学校里的小湖的畔边,找了张石椅,面对着反射着耀眼阳光的湖面坐了下来。
她打开了一包薯片,一旁的他也开了一包。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口味。一样的东西。两人明明吃着同样的东西,却还要各开一包。

她习惯性地往他那边靠去,但身子刚倾斜些许又停了下来,顿了一秒钟后,她把身子直了回去,垂下肩膀,一片片吃着的薯片。

明明吃着一样的东西却各开一包,明明并肩坐着却相互无言,明明没有吵架却如冷战一般。感觉真奇怪。

她看着微微荡着的湖面,自顾自地回忆起来。

她和他从小就认识了,而这样自然而然地一起行动已经有五年,不,六年了吧。从初一到现在。两人什么也没说,很自然地就开始了,似乎不知不觉地就成为了那样的关系。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吃饭,放假了两个人一起出去玩。别人交往时干过的事情他们都干过——不,还剩下男女之事和接吻。

就是这一点让大家调笑了好久。明明“交往”了那么久,却从没说过喜欢,没说过爱,没接过吻,这还算是情侣吗?

是啊,这还算是情侣吗?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关系很好的朋友”和“情侣”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很大的区别。不仅在于名号,还在于相互间的心境。不一样,很不一样。

她抬起头去看了看他,他正看着湖面,脸上的表情和湖面一样平静,气息的起伏就如湖面上的微波,有起伏,有律动,但是还是让人觉得很安静。薯片拿在手里,打开后似乎都没吃过。目光再上移,就是那张已经看了六年的面庞,但似乎从没有这么认真的去端详。简单利落的发型;长长的睫毛;干净的面庞,上面缀着几点青春痘的痕迹;白皙的皮肤;鼻子不挺不扁;嘴唇不薄不厚。说不上是个帅哥,但是让她看着很安心。

现在只是自然地在一起而已,就像朋友一样,一同行动是没有任何理由的。但是情侣却不一样,他们在一起是因为他们相爱。而我们,我们彼此相爱吗——不用说相爱,我们彼此喜欢吗?

她一时拿不准回答,只是“不”是一定说不出口,但“是”又令人犹疑。她不知道什么才算真正的爱,什么才算足够的喜欢。那些同学的经验不能用,因为她们和她不一样,她和她们不一样。

她将视线重新落到他的脸上,只有她能够这么近的注视他,也只有她这么长久以来都能这么注视他。如果他要和别的女生在一起了?不,不行。

她拿起一片薯片,往他肩头靠去,把薯片递到他嘴边。薯片碰到了嘴唇,就像触到了开关,他那一直紧闭的嘴唇微微张开,向前伸了伸衔住了了薯片,然后收了两下,薯片就全进去了。

吃下去了。

她微微感到一丝安心,坐直了身子,也给自己送了片薯片。咸咸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就像一直以来所尝到的那样。

 

 

少年说不准是不是应该称颂它,或是应该还念它。因为少年至今仍在经历它,有时候少年会觉得,那些大人、中年人之所以怀念青春并不是因为它真的留下了什么美好的记忆,而是因为那是他们最自由、最不用负担责任、也是最纯真、最没有勾心斗角的时光,那是他们不必负担现在他们需要负担的种种的时光。

对于现在正处于其中的少年来说,有关不知如何该讲述它的原因少年更觉得是因为自己的青春确实是乏善可陈,而非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些青春片电影里的青春不是他们的青春,甚至都不是高中生的青春。

如果要装模作样地说,少年更喜欢将青春看做一段忽视正在迷茫而视而不见地活着的时光。每个人都想找到自己该如何活着,在大的人生上该如何活着,在小的问题上该如何应对。如果找到了答案是他的幸运,只是找不到也没关系,因为痛楚很快就会过去。

少年对自己的答案很满意,至少他能够为自己写的这些看似了无意义的文字找到些理由了。青春本来就是没有答案和终点的探寻,并不是有了答案才算青春。而是有了探寻的过程,青春才能算是青春。

少年调了调戴在耳朵上的耳机,拿起笔,继续写下去。

就算没有意义也好,至少我们也曾经探寻过。

朦朦胧胧不知何物,寻寻觅觅不知所踪。就是那不可名状的东西,让我们哭,让我们笑,让我们迷茫,让我们困惑。但我们仍用这一天天美丽时光为它堆砌,时而为它写诗称颂,时而为它高唱赞歌,时而痛骂它以作弄取乐,时而哀叹它了无特点一片虚无。

但最后,还是它,带着我们往前进。

 

 

不知从哪涌出那么多想说的话,就是一直不停地和奶奶说。这样的光景要是让别人看见一定会被讥笑是得了精神病吧。但自己就是想说些什么话,说些以前没机会说的话,没说出的话。一下子找不到说什么的时候,就静静地注视着奶奶。

奶奶从她小时候起就来照顾她了。爷爷走得早,所以她就成了奶奶的另一个寄托。但上了初中以后,和奶奶说的话就少了,自然而然地就疏远了。但奶奶什么都没说,没有欲言又止的表情,没有举到半空又缓缓收回的手臂。她看到的,尽是奶奶慈祥的笑容,时而嗔怪的假怒,担心的牵挂,还有不知辛苦劳劳碌碌的身影。

奶奶的手开始凉了,脸也变冰了。该让奶奶躺下来好好睡了。

她缓缓站起身子,双腿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她轻轻跺了跺脚,走到奶奶床边,铺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再掀开一块地方。接着,她转过身,俯下身子,左手伸到奶奶膝关节下面,右手扶住奶奶的背。一,二,三。就这么轻松地抱起来了。奶奶好轻,比想象中的还要轻好多。这是踏实的重量,是沉重的重量,是缺了些再也补不回来的部分的重量。

她慢慢地转过身,就想抱着婴儿的母亲,就像奶奶曾经抱她的那样,轻轻地把奶奶放到床上,就像是羽毛落地。她轻轻搬动奶奶有些僵硬的手脚,把它们摆直,放妥。轻轻拉过被子,连脖子也盖住。被沿垂下床边,把它悄悄地卷回去。

奶奶最后是平静的,如同在家里也没给爸妈和她添过一丝麻烦一般,最后也没有添一丝麻烦地去了。她的脸上已经看不见什么沧桑了,或许是城市里的生活在最后的时光滋养了她,也或许是熄灭的生命之火把她曾经走过漫长时光的证明也带走了。

最后,最后的最后了。她找来一块白色的丝巾,站到床边,最后看了奶奶一眼,也或许是一会。然后她弯下身,把丝巾轻轻盖到奶奶脸上,奶奶平坦的面庞只能由小小的鼻梁撑起一点高度。把头再埋深一些,埋到奶奶耳边,像奶奶以前对睡前的她轻轻耳语那样。

“再见了,奶奶。”

停了一会,再停了一会。她直起腰,走出房间,回到自己房里。她拿起冰凉的手机,划了几下总算解锁了屏幕,打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电话。

自己的嘴唇在颤,呼吸有些抖。她吸了口气,好凉。再吸一口,压稳气息。

爸爸的声音传了过来,好渺远,几乎都要听不清了。她把手机贴近耳朵,能听见爸爸的声音,还能听见爸爸的声音。她又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爸,你现在坐着吧?”

爸爸的肯定声带着些疑惑。她吞了吞喉咙,说了出来:“爸,奶奶走了。”

手机同眼泪一起掉了下来。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用手背用力揉着眼睛,擦去泪水。失去力气的双腿也软了下来,她跌坐在冰凉的地上。哭声越来越大,盖过了电话挂断的忙音。偌大的家里失去了一切气息,回荡着响亮的嚎啕,夹杂着那熟悉的声音,温柔的低语。

 

 

他逃课了,这还是第一次。他在下课铃没打的时候就走出教室,却不是去洗手间,而是径直走下楼梯,走到校园里。

他现在有些疑惑,自己只想得到别人的肯定与赞许,那为什么对于所取得的学习成绩却不知满足。是因为读书无用吗,还是因为周围的大家都并不会因为你学习成绩好就真的尊敬你夸赞你呢。

这样的结论不知是令人高兴还是令人泄气,他用力地踢了一下地面。大家都能综合地看一个人是好,但是自己没有收到赞美却是坏,因为这就意味着自己在什么方面做得肯定不够好。也或许,大家更偏向于看到一些与学习无关的、反叛的、“酷”的特长。

结果无论如何,自己都没办法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他趴到桌上,觉得浑身不痛快。自己既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也没有自己擅长的事,更没有能引人夸赞的资本,还能更糟一点吗?

自己是对这无止境的做题和练习厌烦了吗,还是找不到继续下去的理由了呢。做题、练习和学习是为了高考,高考是为了上大学,上大学是为了读好的学校、好的专业,为了获得更好的工作机会,更好的工作机会是为了更多的工资、更高的社会地位和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工资、更高的社会地位和更多的机会又意味着什么呢?

那些大人,那些老师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些问题,也不打算告诉我们这些问题。到了那一步又怎样呢?那样的生活有什么意思吗?可以从心所欲?还是可以有数不清的乐子而非数不清的压力?

我们被裹挟着推上了独木桥,被催促着一路狂奔过关斩将,却从没有人告诉我们当我们冲过独木桥和难关之后,我们又应该怎么走下去。他们只是理所当然地说:既然你都走到这一步了,也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了。如果你不知道,还会被人嘲笑不懂事、幼稚。

他感到一阵气愤,又带着一点得意,因为他自己发现了这个谎言背后的本质。不是依靠他人,也不是从家长那听来,而是自己体悟出来的。或许会有其他人知道,也或许他们知道但不注意到。

脚步稍微轻快了些,他决定绕道去趟超市,买点水和吃的,然后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一个人呆一会。

或许是反叛,或许是厌倦,总之他想要改变。在此之前,他想一个人先想想,自己想做什么。

迟早会想出来的,一定要想出来。

 

 

嘴上越是说着不想要的东西,其实心里是越发渴望。这只是不成熟之人拙劣的掩饰罢了。

她摇了摇手中的奶茶,只剩冰块的沙沙声回应她。

摘掉耳机后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触手可及的风的声音,树叶的声音,远处飘来的引擎声,鸣笛声,还有喧嚣的人声,整个城市的低语,全都闯了进来。以前摘下耳机时瞬间被周围的喧嚣包围,就像是要把格格不入的她赶出去一般。但这次又不太相同,周围的声音不那么刺耳了,甚至变得有些欢迎她回来的感觉在。或许是因为自己已经不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了吧。

我就这么耐不住一个人的寂寞吗?

自己并不是拘泥于没有朋友这件事,而是想找一个能够好好说话的人,找一个父母以外的,跟自己差不多的,无论什么话都可以放心讲出来的人。不必看人眼色,不必左躲右避小心翼翼。——真是的,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复杂?这种事情真的值得自己这么翻来覆去的嚼么?

她没有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只是有些发愣地看着天空。所谓青春,就是这样不知所措的迷茫吧。想要像大人一样游刃有余,但又笨拙不堪地身陷囹圄,可嘴上却又不认输,将一切推卸给他人。

这就是身边的人的写照吧。虽然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风吹得她有些困了,看表时已经是第三节课了。现在回去的话,到学校时应该正赶上放学。她迈开脚步,脚步轻快了许多,重新戴上的耳机传出了悦耳的歌声,好似在召唤。

如果找不到的话,那就暂且先享受这一个人的时光吧。虽然有时候会有些寂寞,有时候也会感到痛苦。但是至少自己还在遵循着自己的内心去活,没有假意伪装,没有虚伪欺诈。

解脱被暂时推迟,答案也并非已经找到。但是这样也挺好,我所希求的是真实,是没有虚假,是触碰到灵魂的相通。不是为了维持关系而摆出的假笑,也不是明知对方正在中伤自己仍强颜欢笑。

她迈出了脚步,沉稳,坚定,不快不慢,动作不大,摇摆得自然。走得自信,满不在乎周围目光。

 

 

两个人的薯片都吃完了,其他的零食也吃完了。两个人用她带出来的纸巾擦干净手,又回到了沉默之中,看云淡风轻,水波荡漾。

要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呢?还是窗户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呢。只是两人在一起都那么久了,如果不喜欢的话也该分开了,如果不喜欢的话也就不会做这样那样的事,不会这般亲密了。还是说这种纯洁的情感切实且确实地存在着呢,还是说这只是卑劣地在遇见真正喜欢的人之前当做一种备选方案呢。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自己没有这么想,也不能这么去揣测他。……只是不弄清楚的话还是会不安,但是又害怕求到的答案与自己料想的完全不一样,从而会就此失去他。

——我不想失去他。我想他能继续陪在我身边,我也想继续陪在她身边。

她突然觉得有些可笑,答案竟然是这么被逼出来的。竟然全在自己的脑海里推演了一遍后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但不管怎样,有了答案了就算认清自己了,这样就安心多了。

她用手在被握成一团的面巾纸上用力抓了抓,擦掉手上可能还残留的零食的味道。然后把手放到大腿上,放到石凳上,放到他的手上。

她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抗拒,很配合地与她十指相握。两个人的手就这么握到一起了。现在她能感受到他的温度,能知道他就在身边。

就要说出口了吗,这么多年了终于要说出口了吗。是不是有些莽撞了,是不是有些武断了,要是被拒绝了怎么办,要是他不回答怎么办。是不是不说了比较好,是不是等气氛更好的时候再说比较好,是不是等下次出来一起玩、出来约会的时候再挑更适合的地方说比较好。

————啊啊,不管了不管啦。

她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话语从腹中往上涌,在喉咙里凝结,她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没能把堵在喉咙的东西吞下去。那就说出来吧,说出来就行了。

“呐。”她开口道。

或许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或许老早之前心意就已经存在了。

这一种——

“我喜欢你呐。”

——随处可见的恋情。

 

少年放下笔,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他总算完成了。

眼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字,间或有一些地方被涂涂抹抹,改的乱七八糟,有些修改的箭头四通八达,充满了无限可能。虽然最后完得不像完结,但是这样结束就好。

少年翻回这篇故事的开头,满意地阅览起来,又突然合上本子,决心等自己心静下来再重新看。少年觉得自己这回总算写了一篇好故事,至少,是与自己青春切实有关的故事。有少年本人的故事,有少年听来的故事,也有少年想象出来的故事,都是一如往常的每一天又与平日不同的每一天里发生的故事,都是青春的故事。

也不需要给谁看,写完了自己就能满足 。因为这是对自己正在经历的时光的纪念,纪念这件事是不需要为了谁的。

少年轻轻拍了拍本子的封面,把笔盖好,放回笔袋里。收拾好书包,叫服务员来结账。

走出咖啡厅,正赶上放学的时间,学生们正迎着少年的面走来。有说有笑,有个高的个矮的,今年就要结束了,明天还会继续,并且是不可抵挡地到来。明天还会继续要前往学校,在教室里学习,与同学说笑打闹,迎接高考。历经漫长的相遇离别很快就要到来,这一段青春或许马上也要成为过去。但今天还未结束,还有时间去感受,去挥霍。

少年笑了起来,戴上耳机,混进人群里,踏上了回家的路。

 

2013年夏  初稿

2015年11月  续写完稿

2015年12月  三稿改定

 


 

【后记】

这是我在高中时创作的一部短篇小说的未竟稿,最近趁着要交作业,将它重新捡起涂涂改改写完,就成了现在的样子。现在回头来看,那时的自己似乎已经有了一些来写不同人的故事或者面貌,来探讨同一个主题或问题的自觉,这种自觉到现在几乎成了我每一次创作或者构想的特征。

这是一部关于“青春”的作品,我试着安排不同类型的学生,把他们从无所事事的课堂里拉出来,又推到另一种无所事事的迷茫之中,从而让他们去思考某些日常生活中总是悬而未决又显得了无意义的问题。最后的结果与其说是我的答案,不如说是他们的答案。

实际上这些答案来得毫无来由,颇像突然想起一种说辞用来安慰自己不安的感觉,但是又切实地能使人感到心安,然后继续浑然不觉、浑浑噩噩地生活下去。可能对于我们来说,这才是青春的本质。因为在那时就想求得答案是愚蠢不已的,事实上最后我们什么答案也没得到。只是在日后我们真正成熟之时,再去冠冕堂皇地寻找理由来为青春做一个注脚。

我很喜欢的一位漫画家叫五十岚蓝,她的短篇总是在漫无目的地让高中生们四处游荡、漫无边际地聊天,有时说着莫名其妙看似充满哲理的胡话,有时则沉寂于大片的空白之中。她的漫画似乎什么都没讲,但是之中关于青春就是漫无目的这一种感觉于我而言是相通的。

只可惜我是一个一定要求得答案的人,不然我就会不安。倘若作品最后没有予人所得,我就会觉得作品本身立得不稳。
但是这部作品最后似乎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值得一提的答案,只是我却觉得心安。因为于我而言,最后我能给出的结论与这部作品的结论是一样的:青春本身确实没有所谓意义与答案。

 

漠伦
2015年11月30日

续写完稿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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