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乎上对《该怎样构思一篇小说?》问题所撰写的浅见。


一直以来笔者都将“写故事”和“写小说”这两者割离分裂来思考,因为笔者认为这两者并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事情。写故事是写小说的其中一个方面,但是要是说将写故事认为是写小说的全部,就陷入以偏概全的迷局了。

 

创作小说的首要能力是把一个故事讲全,也就是因何而起、历经何事、如何收场。首先要能这个故事从头到尾讲顺了,时间上理顺了,逻辑上理清了。不要求讲的丰富多彩但是对故事抽丝剥茧开后,应当构成故事的要素要全部齐全。

如果秉持这样的“故事本位”的创作思想,那么小说创作的确可以粗暴地理解为“讲一个故事,然后在其间增添波折与苦难”。

这样看起来的确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很多小说创作者也如此认为。他们甚至会认为人物塑造和叙事技巧是不必要的,要紧的是故事精彩,这就能吸引足够多的读者了。

可在此之前他们是否能将一个故事讲清楚都是个问题。面对一部不明就里的小说,如入五里雾中的读者往往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某个角色为什么会这么做?或是为什么会这么发展?后者实际上是前者的前置问题,角色是出于什么动机进行了何种行动,造成了什么结果,推动了局面如何发展,最终造成了什么样的结局。当读者真的提出这样的问题时,很多创作者一时间可能难以回答。

这还仅仅只是“讲故事”范畴里会面临的问题。在这里专门讨论这一种情况就是想说明,将人物塑造和叙事技巧剥离出“讲故事”的范畴来单独讨论如何写好故事(还远不是“小说”)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诚然,从表面上来看,讲故事就是叙述一个过程,但是其中的重点不在于“过程”本身而是“叙述”这一动作。因为每个故事的核心都是极其类似的,既然能够将《哈利波特与魔法石》浓缩为“哈利和大魔王通过关卡来到地下室抢夺魔法石”,那同样能够将这个故事的主题浓缩为“守护”(随意举例,笔者并未读过该作品),这般浓缩下来世界上形形色色的故事也就没什么特色了。

这个过程反过来或许就更好理解:同样是“成长”这一主题的小说,外国有《麦田的守望者》,中国有《英格力士》,它们的故事是迥异的,人物的不同的,对于成长的理解以及展示这种理解的方式也是完全不同的,但是这并不妨碍它们共同阐释了“少年成长”这样一个主题。我们可以这么阐述:“这部作品是一部关于少年……在……时代……因……历经了什么事……最终……的成长小说”,这其中“成长小说”代表了这是一个“什么故事”,讲了什么样的东西,而中间那一长段省略号则代表了“这个故事是如何演绎的”。显然人们不会因为这两部小说都是成长小说就只读其一而忽略其二,这也就表明人们更加关注这个故事是如何演绎的这一过程。

用这么长的文字啰嗦地讨论只是想说明,讲故事的重点不在于你讲了“什么样的故事”,而在于你“怎么讲故事”。将一个故事内核或一段故事梗概发挥成一整个故事才是创作的关键,甚至上升到小说创作之后许多讨论与理论都于此有关。

所以,讲故事、或是写小说根本就不是这么简单的样子。因为为什么要选取这一子故事或子阶段,为什么要让某个角色离开或死亡,都是为了某个目的而考虑的,而不考虑这些目的,单纯的编撰故事,是不构成小说,甚至也不构成故事的。

 

首先,讲故事不是讲了“什么事”,这一点已经在上文重复多次了,这之中缺少了某种关键的元素,因此在此将其扩充一下:讲故事讲的是“某人经历了什么事”。

无论一个故事如何发生,它都会有一个主题或主旨,例如“正义必胜”、例如“人应当这样活着”,无论主旨为何,它都必须借由故事的内容,以及发生在人身上的来展现。如果抛开人物塑造光顾着讲述故事,那么人物不过是作者手中玩弄的棋子,无意义的玩偶,而玩偶就意味着不是这个角色也没关系。如此一来就要反诘创作者:为何你选择了这样的一个人物?

因而,人物塑造是“讲故事”的重要一环。因为要想推动故事合理自然的发展,单靠作者的强硬地转进显然是不行的,最终仍然要落实到角色的确切行动上。而角色为何会做出这样的行动,除了外界的因素,还有角色本身性格在起作用。有关角色性格的表现与阐释,就是人物塑造方面应该考虑的问题。为角色设置过往、故事或细节、冲突,通过此类描写来丰富一个角色在作品中呈现出来的形态,从而为角色在之后的故事中做出推动情节向某个发展的行动时提供来自角色内因的理由。这些描写对于故事主干而言都是不必要的,在对故事进行缩略、取主干时也是都可以被忽略,定然不会被呈现出来的,但是确是对构建整个故事的完整性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另一方面,尽管作者要讲的是一个故事,但事实上它也在构建起了另一个事实环境,也可以说是作品中的世界。这些世界中的存在对于故事的发展也具有帮助,这些帮助是基于作者的需要和作者对故事的考虑程度多少来决定的,而将他们引入故事中就属于叙事方式的范畴。从整体上来说,叙事方式属于把故事讲得更好的范畴。为了使故事更加好看或是达到某种作者期望的效果,就要以不同的叙事方式来呈现,平铺直叙讲出的故事或许会缺点味道,但是换个方式讲就过瘾得多。如果故事讲述者有志于将故事展现得更精彩,他也必然要考虑以何种形式来陈述故事的问题。正叙、倒叙、插叙、第一人称叙述、第三人称叙述、上帝视角叙述、多视角切换叙述,选择了叙述方式将决定故事呈现的方式。

 

以上两点还只是讲故事的内容,虽可能还远不止如此,但这两点也足够构建一个“流程完整”的故事之上的更完整的故事了。

在上文中没有谈到的是“流程完整”的问题,也就是故事前因后果的构建问题。这可能是因为它太过于基础反而不知道从何谈起,但不过它往往都是依靠上述两者共同实现的。虽看似只有“因何而起、历经何事、如何收场”几个阶段这么简单,但是很多创作者往往连这一点都做不好。

 

而小说创作,则是在讲故事之上,还要考虑更多方面。这些方面如若要谈论起来写一部书绝非难事,而且此处的笔者也没有实力能够讲清楚这么多的事情,只能草草介绍。

小说创作者往往——甚至是定然会有着比只想“讲故事”的人有更大的野心,因为故事只是他们讲述的形式,他们的目的是为了传达一种感情、甚至是思想。创作者通过不同形象与属性的角色的变化沉浮,来展现作者对于不同的人、不同的活法的观点,以及他们应有、或可能有的结局。

这种情感或思想将会指导创作者构建故事,选择故事主干间隙的小故事,选择叙述的形式,塑造能够展现相关思想的角色,并为其赋予角色独有的逻辑。

塑造角色,赋予角色独有的逻辑,角色与故事环境的冲突、角色与角色间的冲突便应运而生。这是小说创作者与一般的故事讲述者第二个大区别,故事讲述者的故事发展是由讲述者决定的,而小说创作者的故事发展是以角色的冲突而实现的,从表征上来说,后者更自然,没有了创作者、讲述者的存在,甚至已经超出创作者可控制的范围之外(当然创作者失去控制往往并不是好事)。笔者一直坚持的是,小说创作者只是在设置障碍给角色,而角色的前进与发展是由角色他自身的行动逻辑与性格决定的。除了设置障碍之外,作者剩下的唯一工作就是记录角色的前进轨迹了。

故事讲述者往往讲的是讲述者所构想的故事,或许只为了博人一笑,也或许是为了讽刺某些人事。但是小说创作者更愿意用自己的故事去回望现实。用深邃的想象回望现实,以强劲的想象能够带来真实。小说创作者总会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对现实的人们有所启发、甚至产生影响,他们借由自己的作品或隐晦或直白地表达自己对社会或人世的看法,展现自己的思考、得出自己的结论,或拷问、或颂扬,而目的都大体一致:为了让这个世界更美好。

 

如此对立故事讲述者与小说创作者并非刻意割裂他们,而是借由这两种名称的区别,展现一名创作者追求的高低。当然,他们选择的高低并不影响他们作品优秀程度的高低,也并非说故事讲述者就不值得尊重。单论文本而言,故事讲述者同样能达到令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创作出令人喜爱、满意、称赞的作品,但是要想使作品能够更广泛的被人铭记、甚至留名于历史,“故事讲述者”的竞争力或许还不够足。

出于创作者的角度而言,笔者自然不希望创作者只停留于讲述一个故事的程度,或是将小说创作拆解为讲一个故事这么肤浅的程度。絮絮叨叨至此也只是为了说明,“小说创作”绝非如此简单的事情。既不要把它当做某种专门的高深技能,也不要过于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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