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学校杂志社专栏稿件。

相比起以前的,这回的更有“我”的存在。在以前写文章总会很避免提到“我”自身,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每一段都显得比较短,有点短枪流的感觉。现在写文章好像更注重内在的逻辑和条理了。不过也只是好像,我也不敢说我的逻辑很稳。

我始终仍没有达到能为自己的观点坚守站稳的程度,慎之又慎,总觉不得要领。大概还是因为自己不够自信吧。


《大亨小传》里有一句很出名的话:“你每次想开口批评别人的时候,只要记住,世界上的人不是个个都像你这样,从小就占了这么多便宜。”

把这句话的“批评”二字改一改,改成“评价”,适用性也一样成立。

我一直努力去拒绝对他人或他事做什么评价——至少是十分谨慎。尽管如此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地说上几句,但旋即又会陷入自我厌恶之中。这倒不是因为我有比他人优越的条件,只是这么去思考更容易让自己收起评论的尖刺。因为别人的人生是别人的人生,他自将承担他的选择带来的结果。或许他确实学识不丰,见识短浅,但那也是他思考得出的决定,以及他自己的选择的道路。他人轻薄的评头论足,或是片面的记录与评价,无异于一种践踏与轻蔑。

可能正因如此,在我读到鲸书的《惊惶庞麦郎》时,便感到一阵不安与惧怕。

毫不讳言,这是一篇优秀的人物专访稿。冷静、甚至冷酷,刀刀到肉,轻轻一划,在外包裹的皮囊就剥落无遗。读者们想到的、想看见的庞麦郎,如同摆上了展台,一圈又一圈的旋转着,几无死角地呈现给诸位看客。

那个庞麦郎迷茫、真实,一切伪装与包裹都被悉数解开,血淋淋地站在人们面前。我仿佛看得见记者每一次窥探与触及所留下的痕迹,面无表情,细致入微,目的明确。——是的,目的明确。我一边读一边感到,作者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庞麦郎,采访不过是巩固这个庞麦郎,寻找证据,补补空白,事就这么成了。

人们心底里料想的庞麦郎终于得到了证实。作为一个闯入者的他的惊惶、谎言、庸俗、局促、不安,还有抹不掉的来自农村的身份信息,无一遗漏地在文章中展现出来。人们满足了,庞麦郎就是这样的人,都得到证明了。

这正是我感到不安的事情,尽管我仍摸不清我为什么会不安。我的不安并非来源于对庞麦郎的同情,也并非是嫉妒作者的文笔和她在这篇文章里所达到的高度,而是对这篇文章中所透出的气息而不安。

网上于此的争论已经足够多了,以至于最后“中产阶级视角”“缺乏同理心”这些评价都打到了作者本人身上。这样的指责我无权评价,但是想必它们都不会是空穴来风。但也有人疑惑,为什么要质疑、抨击鲸书,就事论事来说,这篇稿件优秀且克制,将庞麦郎还原得很清楚。反击者则说,反对这篇稿件的原因正是因为它还原的庞麦郎。

一个颇为矛盾的现象出现在这篇稿件里。一方面作者对采访过程中对庞麦郎的描写细致到令人咋舌,“毛发、皮屑泼泼洒洒散在空气里”,如厕毕起身冲水时“马桶剧烈抖动”,谈话中谈及汉中平原,说务农相对轻松引起庞麦郎的反驳,在笔记本电脑里放着台湾地图让对方指出自己的家乡直至露陷。另一方面,作者又始终和庞麦郎保持着距离,警觉地不断观察地各处细节,如同感到紧张而四处张望。这样的距离的结果,便是你总能看到庞麦郎的种种动作与细微反应,却总觉得,这就像是在看小丑一样。

当人们看到文章里的庞麦郎时,看见他如自己想象一般地平庸无聊时,得到的满足来源于什么?他也不过是个凡人,而且还是一个有些粗鄙的人。而我们文明、脚踏实地、知道什么能做到什么做不到。

这种感觉是什么?

是优越感。

我们对其他人抱有优越感时,就会对对方轻蔑而满不在乎,认为对方的一切都已如自己预料一般,不必再多做了解、多做观察。最终浮于表面,寻找对方的举手投足、蛛丝马迹,为自己的意见乃至偏见寻找证据。至于对方的内在,就更是不屑去了解丝毫。哪怕只是一次微小的错误,一个不经意间的粗俗动作都会让我们满意,因为我们心中的优越又得到巩固了一分。

我的不安便来源于这份优越感。一时间我甚至不能分辨这份优越与轻蔑究竟来源于何方,但它们又切实地存在。是因为他低俗,还是因为他炒作,还是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抑或是这几个因素混杂地搅在一起。也或许这份优越来源于他在记者面前的局促与掩饰最终被刻画出来的丑态,换做我们,怎么也不至于这般粗俗。

更加老于世故——这大抵便是我们优越的来源。我们更懂得这个社会真正的运行规则与秩序,无论台面上的、台面下的。这样我们便更能去攫取更高的社会地位。我们也更清楚什么是别人喜欢看的、爱看的、也符合大众口味的。我们清楚让人娱乐还无利可图与娱乐别人还让自己盆满钵满的区别。且不论清楚这些东西是否是正道,但至少,清楚他们更能让我们玩得转。而不清楚的,自将成为别人的笑料。

为什么有清楚与不清楚之分呢。可以料想,正在读这段的文字的读者们自是浸淫于城市生活与纷杂的网络生活多年的人,而像庞麦郎这样的——姑且称为“逐梦者”的人,是自幼生活于农村,在此之前都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大城市与真正的所谓娱乐圈的残酷的人。这便是我们与庞麦郎们之间的区别,城市与农村的鸿沟,文化阶层上的压迫。

——我亦犹疑这样的概括是否给这股优越与轻蔑扣上了太大的帽子。但再思考起来,这似乎也没有错到哪去。一定程度上说,我们在阅读《惊》时对庞麦郎们的优越与轻蔑,与在公交车上对农民工的优越与轻蔑是共通的。我们的优越便来源于这般光景便是对方的极限,而我们却能走得更远,爬得更高。

我们曾经所警惕的生产及资产上的阶级之间的对立已经逐渐消却,取而代之的便是这样一种新的对立。这样的对立,基于僵化的思路与偏见之上,又最终不断巩固僵化的思路与偏见。投以轻蔑,还以轻蔑,双方在轻蔑中证实偏见,巩固偏见。城市人全力狂奔,农村人一瘸一拐,二者的差距越来越大,对立愈发明显,以至于发展为一种“文化与意识形态的压迫”。

并非有意去上纲上线,但一定程度上来说,《惊》所透露出的或许正是这种优越与对立。我们似乎都逃不开这样的优越与轻蔑,总会不自觉地、或多或少地暴露出来,而《惊》却显得尤为明显,以至于对它的评价呈现这样的两极分化。或许是过于细致的细节,也或许是多得快要溢出的形容词与断语,又或许就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气息。诚然,庞麦郎无论怎么伪装也脱不掉那片汉中平原在他身上留下的气息,他的掩饰也显得笨拙和有一种荒诞的气息。但是用尽一篇全部文章的力量去塑造这样的他,又是否是一种对他的优越与轻蔑?

我的不安在于我自身在未来是否也会带着这样的轻蔑与优越去与人接触,抑或我早已染上这样的轻蔑在待人接物,以后只会更加滋长。我不安于这样的轻蔑在我们之间究竟已经弥漫得多广,根植得多深,在未来又将演绎成怎样的结果。这显然不是学校里课堂上教师及理论能够解决的问题,因为总纵使是客观,也能带着轻蔑去选择,句句属实,未加演绎,依旧能带来不同的结果。自古以来我们就有这样的做法了,我们称之为春秋笔法,以笔杀人。

这样的轻蔑只会更加分裂社会中的人,分裂之中再分裂,鄙视链加长再加长,矛盾加深再加深。然后便会发展为相互的骂战乃至混战,甚至是社会层级上的分裂。这是知识和生活环境带来的新的阶级对立,博学之人与无知之人的对立,可融入社会之人与难以融入社会之人的对立,它或许仍然基于生产与资产,但却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形式呈现。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危言耸听,但是停不下想象。

最后,我绝不是说《惊》就是这样的一篇稿件。只是我从读到它之后所进行的想象把我带向这样一种结果。

但这,或许,也是一种轻蔑。

杉本博司:为时光定焦 缺席日 日子里的权力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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