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是在某门课程上以交流、学习、讨论为目的而撰写的针对《1984》《美丽新世界》的导读与简析。所以这篇文章并不能展现多少真知灼见,只能作为启发式阅读,更多的奥秘应该到原书中去发掘。

如果是我撰写的文字的老读者,应该会发现这篇文章里有我以前写过的其它文章或知乎回答的影子。这也确是事实。虽然还有一部分见解尚未成文,不过我对于这两本书的挖掘也差不多停滞了。不断地重读和思索就是一个看山是山、不是山、还是山的过程,也就慢慢失去了再做讨论的兴趣。

另一个方面的原因则是我在其它方面的扩展阅读进展缓慢,未充分吸收新知见解就仓促开口难免会陷入说车轱辘话的尴尬境地,也正因此我在其它方面的写作也进展缓慢,着实不是一个能够等闲视之的状况。


人们在对未来世界充满希望的同时也时刻抱持着警惕,害怕他们交出的权利聚合到一起,成长成一头名为权力怪物,然后袭来蚕食更多的权利,摧毁他们的生活。这种担心构成了警惕,使人们开始捕捉生活中的蛛丝马迹,紧盯高高在上的执政者们,也推动了想象,让人们开始担忧如果状况恶化下去又会变成什么样。而想象的终点就是权力的顶峰,我们称之为极权社会。

极权社会在文学作品里通常也被称之为“反乌托邦社会”,因为它与乌托邦社会去构想一个美好天堂相反,认为人类将走向被权力奴役的黑暗社会。描写极权社会的文学作品往往会极力构架一个于各个方面掌握人类的社会系统,对人们极尽控制。尽管各个社会各有不同,但是在一些总体特征上的想象却极为相似。而透过这些想象也可以发现有关于我们自身如此脆弱的地方。

一、切断与过去的联系

切断与过去的联系也就是抹消原本的历史记录及其话语体系。在《1984》的大洋国里,所有的新闻和历史都由英社党来控制,所有记录历史的载体——文字、图画、音频、视频,都由党所控制的机关出版,并且随时都能得到修改。在《美丽新世界》的世界国里,人们炸毁了所谓的雕像,关闭了所有的博物馆和纪念堂,查禁了福帝纪元105年(公元2058年)以前的书籍。

尽管大洋国和世界国是两个在对待社会成员方式上完全迥异的国家,但是在对待历史的态度上却惊人的一致,这一点颇令人玩味。

切断历史是为了重塑过去,重塑过去是为了铺垫现在。英社通过不断地修改历史使文字的记载永远站在自己的这一边,而真实的历史也在反复的修改中迷失在被焚毁的错误记述里。世界国消除了所有的过去的痕迹而只留下世界大战和过去生活的丑陋一面,从而衬托出今天的美好。

正如以过去来证明今天的正确一般,大洋国和世界国的统治者们都深知民众对“真实的”过去所知越多,便越能发现当下社会的不合理之处。对过去还有所记忆的温斯顿能够切实地明白,现在并不比过去好多少,至少肯定没有党说得那么好。深谙莎士比亚时代作品里人类纯粹甚至显得纯洁的爱恋和伟大的野蛮人约翰也不难发觉一片歌舞升平之下的世界国是如此空洞。

人类的文明并不是凭空产生,所谓天赋人权也并非从天而降便成为自然。一切理论与定论都是在历史的不断发展中交锋、演变最后形成共识的。抹消了历史就如同抹消了论述的论据,而到了那时,自然就是掌握着制造论据——即制造历史的话语权一方的人占据了上风。其他失去了一切证据的人也就只能沦为疯言疯语的危险分子了。

二、产生明确而森严的社会阶级

统治阶级在掌握到权力之后,必然会将自己与被统治者区别开。这既是为了彰显与巩固统治与被统治的区别,同时也是统治者握有权力的证明。在大洋国里,社会分为核心党员、外围党员、无产者三个阶级,美丽新世界则分为阿尔法到厄普西隆五个等级。

不同等级的人享有的生活待遇不同,能够掌握的资源也大不相同。通过阶级的设立,使得资源分配的多寡成为既定的事实,也保证被统治的低级阶层无法掌握过多的资源而引起料想之外的骚乱。

在大洋国与世界国的政治话语中,低阶级的人们往往都不具有人格。例如“无产者不是人”“无产者和牲口都是自由的”,这些政治话语通过统治者的强权使之在统治阶级与次等阶级中传开,形成一定的固有印象,最终也会浸染至最底层的被统治阶级,使得他们在人格上也受到矮化,心甘情愿地被统治。

三、树立广泛的恐惧对象

一如所有社会的统治者所做的,极权社会的统治者也需要树立一个广泛的敌人来使社会成员团结,并且深刻地明白为了这个社会的稳定必须要围绕在统治者周围听从统治者的安排。大洋国永远的敌人是兄弟团和果尔德施坦因,他们无时无刻都在挑拨党员和无产者参与他们的反抗行动,并企图破坏英社的统治,人们的美满生活。每一天的两分钟仇恨都在制造敌人无处不在的恐慌,而制造恐慌的目的便是巩固人民对党的崇敬,只有党能保护人们。

相比起大洋国每天都在展开审判却几乎没有发现兄弟团究竟做了什么实际威胁到人们的事情,世界国的手段就显得高明得多。世界国所树立的恐惧对象是以孤独为首的感情,经过睡眠暗示教育使得世界国的公民对孤独产生了本能的抗拒,加之感情是能够传染这一事实,使得世界国公民要面对威胁要更实际和切身得多,如此一来便使得他们能够更积极地去抵抗这些异见,并热衷于矫正持有这些异见的人,甚至赞成将他们排除出社会。因为这些人正无时无刻威胁着他们最切实的安心与快乐。

四、破坏家庭与爱情概念,重塑性与爱的文化意义

在极权社会极高控制力下,不难想象统治者会将控制布置到每一个个体上。从温斯顿和茱莉亚的交往、约翰对列宁娜的爱还有他最后选择的逃离现代社会都可以看出,在极权社会里使一个人做出逾矩举动的往往并非是理智地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后的结果,而是由一种感情推动,最终调动理智为失控的感情所定下的目标而服务。而在各种各样的感情中,最容易使人失控的便是爱情,首当其冲地又是对子女的爱和对伴侣的爱,对子女的爱又是对伴侣的爱衍伸出的结果。伴侣之间的爱往往又会以性作为维系的方式和相爱的证明。

如此推导的最终结果就是,为了控制个体,对爱情与性等话题的重塑成为极权社会统治人民的重要构成部分。有趣的是,虽然大洋国和世界国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最后他们却走向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大洋国首先将性神圣化为对党的义务,并以此为名警惕并排除那些不以为党繁衍继承人的性行为。尽管在政治话语上这是一种神圣化行为,但是从人类的本能角度而言这更像是一种污名化的举动。它使得爱和性不再纯粹,而成为了一种义务。而这种义务因为是为了党,因而需要听从党的安排,所以就有了指派婚姻制度。这样子使得性本身能带来的满足和幸福感被扭曲覆盖,对性的渴望也被抑制和驱除。

另一方面,大洋国还建立童子军团,以培养革命人才与合格公民之名将子女从父母身边剥离开,树立仇恨和警惕,从而根绝父母子女之间的亲情之爱,将其化作革命需要,以子女监视父母的形式树立恐惧与敌对。从而进一步地削弱人们对性行为的渴望,从而达到抹杀爱情与亲情的目的。

大洋国的行为可以认为是在当时的社会生产水平下必然的结果,因为社会仍有许多亟待解决的任务与工作需要人们去完成,而不应让人沉溺于性爱之中。而生产力与科技极大发展地世界国则已经不需要再这么做,他们选择了完全的性开放。

在满足人们一切需求,特别是给予了肉身上的刺激使之充分满足后,人就不会有更多需求,也不会关心更多的事情。因而世界国的统治者选择以欲求的满足控制民众,这就是《美丽新世界》的方式。性的满足则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对性行为的完全放开,促进滥交、乱交现象的产生并使之正常化,实际上是在破除爱的私欲成分,将其泛滥并劣化为与友情无异的普通感情。失去追求爱情的必要性后,爱情本身的私欲就不会被了解,潜在的为了伴侣去满足欲望而逾矩的可能性也就变得极为低下并且接近消失了。爱情变得无关紧要后,亲情也就不会产生,家庭的概念也就在这之中被消融了。

五、重塑社会正常人标准,警惕异质的社会存在

极权社会在斩断过去的基础上重建了社会体系和政治话语体系,这就代表着有关于个人的道德判断和价值判断也被重新改写,以适应新的政治架构。同时,这些社会十分警惕不符合这一标准的社会存在,哪怕是部分逾矩或者超出常规都不能被允许。在大洋国里,除了电幕的时刻监视以外,互相告密揭发也成为稀松平常的事情,思想警察也会混入无产者中捕捉那些逾矩的外围党员。而在世界国里,人们无时无刻不在相互提醒、相互督促,显得反常的人不但会被排挤、甚至会失去工作,被发配到远方的海岛。

极权社会的容异率会变得异常低下,因为越是高度聚合的权力就越不能容许权力出现一丝松动。当所有人都被安排到既定轨道上生活和工作时,无疑是权力与统治的最高体现,此时哪怕微小的逾矩都能被看作对权力的最放肆的挑战。因而统治者将会用抹杀社会存在的方式将他们驱逐出社会。例如《1984》里被抹去一切功绩、只剩下松子酒瓶上的标签证明曾经位高权重的建党元老,抑或温斯顿所不断操作的,将人的名字从报纸和一切记录上抹去。这不仅是排除不稳定因素,还是在向社会其他成员昭示切勿逾矩。一次次的警示将一次次提醒社会成员要遵守统治者安排的既定秩序,不要妄想超出界限。

六、反个人主义、反个人化、个人原子化

这一点实际上是对上一项举措的延续,抑或说是保证。反个人主义和反个人化是为了将每一个社会成员始终绑定在社会群体中接受其他成员的互相监视,一旦出现与既定社会标准相悖的行为就能很快速地被发现。另一方面,要求社会成员严格遵守统一的社会标准也必然导致社会成员失去各自的个性,个人主义与个人化自然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与可能,而将其反对与禁止则是不能留给社会成员抱有个性的口实。

进一步地,这也是为了防止社会成员抱团反抗的可能性。既然反抗是群起而攻之的,那么他们在形成一团之前必须要有所昭示才能吸引到相似的人,而有所昭示则意味着要在社会群体中释放出与其他普通的社会成员相异的信号,这就会成为这个社会成员妄图个人化的信号。因为一个团体成员要成为另一个团体的成员时必然要经历一个个人化的过程,作出个人的选择才会引发身份上的转变。所以极权社会要旗帜鲜明且不留余力地反对社会成员个人化。在大洋国里孤独是一种罪名,在世界国里,无时无刻都在重复着“我们是属于彼此的”,而孤独这个词是会让学生大惊失色张皇失措的。

对于具体的极权社会而言措施定然会更多,但是在最根本的政策上大抵离不开上面所述的那几条。

禁绝历史后,人们便失去了过去。看似我们每天都在往更好的日子迈进,但是那美好的想望却始终只是个想望,似乎永远也到达不了。甚至,他们宣称我们已经到达了,再也没有更美妙的明天需要迈进了。于是我们就被遗落在今天。没有过去可以回望,没有未来可以到达,我们的历史便停滞在今天的模样。他们说我们应该欢笑,为美好的每一天欢笑,于是我们便摆出笑容和幸福的样子,却不知道我们究竟为什么而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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