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2月,我公开了《乘客无处可去》这篇未竟稿。在机缘巧合下,北宁(Beining)看见了这篇文章,在这篇文章原有的架构上,结合他的理解帮我续写完了这篇文章。借着这一机会,我在北宁的续写的基础上,重新修改了文中一些遣词用句,并增删一些内容,以通顺语句、调整节奏,统合两种不同言说风格,并在标题上冠以“续写稿”加以区分。北宁续写的大多是论述部分,这才是这篇文章本身重点应该在的地方,也恰恰是原文缺失的部分。

来自两个人的不同言说和思路,仅凭文字的通感相连,并寻求共识,确是一种新奇的体验。这篇文章以这样一种形式完成亦是意料之外,感谢北宁通过续写分享他的智识,并同意我使用并修改这份续写稿。


 

如果硬要不自量力,试图选一个词来概括现在的互联网生活现状的话,“老司机”应当作为其中一个有力候选。尽管这个词语在现在的网络语境中常常带有某种令人狡黠一笑的微妙含义,但本文在此将其提为候选,是想强调这个词语所代表的一种希冀由他人直接将结果、信息呈现于自己面前,而免去自己去搜索查找的心理惯性。

最开始作出这种选择或许是一种无奈之举。因为每天每天互联网上都在产生着不计其数的新内容,而我们又无法将其遍历,即使要在其中搜寻也会花费时间与精力。慢慢地,不光是新闻和信息,还有其他的东西似乎也变得无从下手了,仅仅是面对每天硬塞到眼前的新闻八卦就已经要耗尽精力。所以在媒体之外,就会出现一些负责甄选新闻与八卦并带到他人视野里的人。这种为他人“带路”浏览新闻和信息的人,用“老司机”来概括似乎总有不妥,便姑且以“聚合者”来称呼。

到后来,需要带路的不仅仅只是新闻或信息,还有在网络交流中可能遇到的一切。“求详细”每天都会见诸于各式社交站的时间线中,“来个链接”更是已经成为输入法候选词里的第一位,只需敲出首字母就能在首位看到它的身影。面对越来越丰富的信息人们变得越来越无知,也只能越来越依靠那些带路的聚合者们。

要想了解这种“带路”模式有多受欢迎,从“点赞数”这种可量化的指标来窥探一二不失为一个好选择。知乎上曾出现过一篇专栏文章,其内容大可用以下三件微小的工作来概括:介绍了在 Chrome 浏览器上运行的 Tampermonkey 插件;介绍了一个用来屏蔽搜索引擎上推广链接内容的脚本;用截图加配文的形式介绍了如何用插件加载并使用脚本。截至撰写本文时,这篇文章所获得的赞数逾百近千,文章下方还提供了“打赏”按钮,至于有多少人打赏,不得而知。不过从打赏钱最后还是入了文章作者的腰包这一点来看,说插件作者和脚本作者都成了这篇文章作者的嫁衣或许并不为过。

与之类似的还有知乎上的搜集好的回答,甚至还有搜集搜集好回答的收藏夹的文章,更不消说微博上那些以转载知乎回答为生的帐号。他们所能获得的点赞与转发,可能比它们所聚合的某篇内容所获得还要多。

这里将它们引作例子,并不是意图否认这种文章或聚合它们的存在价值,而是想说明这样一种现状:人们给予聚合者的赞美、注目与依赖或许已经多过了给予给那些创作者的分量了。如果这句话说得太过委婉,那可以更直白些:人们太过依赖聚合者而忽视了创作者本身了。

短期来看,人们似乎是对搜索到自己所需要的素材或资料的能力与兴趣在减弱,他们或许会以自己不知道该去哪找到这些东西作为理由来辩解——这也确是事实。不过在尝到了对信息信手即可拿来,只需刷刷时间流就能获取一切的甜头后,还有多少人会有心去自己翻阅看别的新闻或查找资料,就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了。

这种伸手即来的便利能够带来惰性,而这种惰性会使人慢慢习惯于别人带到自己面前的吸收方式,并渐渐习惯了别人在这些转发的信息中所呈现出的风格与价值观——虽然新闻媒体早已是此滥觞。

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正如先前已提到的事实所说:现代社会的信息是海量的。所有人在日常中都会面对海量信息(PwC, 2017),但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筛选信息的时间成本还是无关信息造成的资源浪费往往都难以承受。因此,信息缩减对于理解事件至关重要。

如果说我们从前面对的问题在于信息不够多,那么现在的问题则是信息太多导致信噪比太低,信息对现实的指导作用日益低下。海量信息往往需要通过信息技术进行专业训练与归类才可有效使用它们。而一般人——即使经过了良好的独立思考的训练——都很难做到这点。即使世界级媒体也不能免俗:如果对信息不加筛选的获取,难免误入歧途;如果对信息进行最保守的使用,又会丧失最重要的时效性。面对“如果看贵司的新闻不如刷 Twitter,贵司为何会期望有读者订阅?”这般诘问,使用“记者的责任”作为辩护恐怕不能令所有人满意(BBC, 2013)

因此,所谓“海量信息带来选择自由”的欢呼实际上已经变成某种无稽之谈。因为过于庞杂的信息淹没了真正有价值的内容,而这些真正有价值的内容只能依靠有心于此的聚合者们来为他们提供。如果人们完全依赖于此,那么他们所标榜的自由就变成了从选择信息的自由变成了选择谁提供的信息的自由。这和从两三个党派里选一个执政党似乎也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然而我们也无法过于苛责自己。George K. Zipf 于 1949 年便已提出的最小努力原则:人类会将必要的努力最小化(Zipf, 1949)。 亲力亲为去搜索调查,并使用独立思考得出结论并非易事,点一个“今日好坏消息榜”总是容易得多。

但是,如果任局面继续发展下去呢?一个可能的结局便是在海量的信息面前,我们失去了针对信息的选择和获取能力,以及判断什么才是我们所需要的信息的能力,只能依附于为他们组织并带来信息的聚合者们。从日常生活的经验和从报纸等传统媒体遗传下来的信任出发,我们往往会想当然地认为,我们看见的经过他人加工的信息聚合,是对事件的充分描述。这种看法虽然符合直觉,但是恐怕会造成严重的滑坡。

如果认同了这一惯性般的陈述,就难免会觉得今天的有些“自媒体”的来势有些凶险。因为很大部分自媒体他们自身并不生产新闻或者新鲜信息,他们所做的工作,更多是在整合既有的新闻与信息,然后给出一定的意见——而要命的地方正是“提供意见”。未经训练——甚至明确不准备表示中立——的媒体有可能将私人观点与事实进行混合,试图影响读者的决策。或者,使用富有煽动性的表述方法,宣泄情感,将读者带离新闻事件。很悲哀的是,不是所有媒体都会做到不偏不倚;同样悲哀的是,不是所有读者都可以发觉这种危险的引导性(BBC, 2013)

即使以自媒体丰富了舆论场中的意见形态和意见市场予以辩护,也无法忽视这一潜在问题:自媒体使用的报道方式、质量控制和独立性与传统媒体可能截然不同。在部分传统媒体把不住质量关的时候,我们很难对自媒体的质量有足够的信心。与其说自媒体是一种新的媒体,倒不如说自媒体是传统媒体的反面——意即,自媒体不是媒体。

读者对媒体的信任是现代新闻业耕耘的结果,而自媒体正在轻易地分享着专业媒体在数十上百年来所积累的公信力——个中原因非常简单,因为在遣词上他们也是“媒体”。

自然,并非所有人都轻易接受了现状,仍有不少研究者与专业人士探求着在这场重塑信息聚合与传播方式“信息革命”浪潮下坚守传统、专业准则与道义的方式。而作为首当其冲的被革命者,坚守高标准的报道者有办法破局吗?

难。

高标准的新闻需要读者的喂养。但是,如果新闻的收入来自于广告,那么在利益冲突下,新闻报道会被扭曲,Sinclair集团利用旗下的大量电视台播出利益相关的信息就是明证(Farhi, 2018)。如果新闻的收入直接来自政府拨款,那么媒体就有成为政府喉舌之嫌(BBG, 2018) 。不过,在商业与政府的夹缝间,还有一条公立的道路。只是,依靠订阅收入和捐助的新闻虽比较容易做到中立,但是随着传统媒体的萎缩,这种方法举步维艰(The Guardian, 2018) 。同时,由于我们对聚合者的钟情,这种新闻媒体的目标读者会更少,使得局面进一步恶化(ScienceDaily, 2009)

另一个威胁来自于抄袭的低成本。因为DMCA的存在,美国是全球版权维权最便捷的国家之一(U.S. Copyright Office, 1998)。 然而,对于非逐字逐句的抄袭,DMCA也会陷入苦战(WebTVWire, 2006) 。虽然困难,但是考虑到世界上其他国家一般需要走到法庭起诉这一步才能有望解决此类问题,这种不便已经算是人性化了。

而那些无心或是没有能力去推广自己与展现自己的创作者们,只能沦为成为那些“司机”与聚合者的附庸甚至是道具。对于这样一个沾满创作者与被抄袭者的血与泪的现状,如要归咎责任,那些只顾于向媒体或“司机”讨要他们想要的信息的读者们恐怕概莫能外。

我们经常会认为,媒体会控制人群的想法。然而如果要对媒体寡头保持警惕的话,那对于这些自媒体“信息寡头”恐怕也不该坐视不理。考虑到大的自媒体可以将自己的观点推送到百万乃至千万级别的观众群中,那把这些自媒体称作“意见领袖”也不失恰当。

自然,一个人分享他所见到的新闻与讯息并予以评价、发表自己的意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如果他们决心专司于此,或他的读者开始依赖于此——而他本人也欢迎这样的现状,那它所能起到作用和应负担的责任,就绝非一个个人所能逃避或承担的了。

现在,自媒体人正主动争当着意见领袖,却不想承担作为意见领袖应有的责任。毕竟,“读者应该自行判断”。

这种说法管用吗?恐怕不行。上次我们相信这种说法的时候,美国和西班牙因为媒体的捕风捉影、颠倒黑白打了一仗(PBS, 1999) 。媒体为了多卖点报纸无所不用其极,假新闻、假图片应有尽有(Spencer, 2007)——结果是数万条人命的伤亡。

所以,需要引起注意和警惕的并不是聚合者或者聚合媒体的存在本身,而是它们意图摆出的正统,意图与传统媒体一较高下,或是标榜自己所能起到不可磨灭之作用的样子。他们作为意见领袖的所能起到的威力将比一直以来人们所警惕的不公正的媒体的威力更为庞大,因为他们不需要遵守媒体所必须遵守的中立客观等诸多专业性准则,他们可以肆意感情充沛,大加煽动,加工重组,号召人们去不相信。因为他们是人们身边的人。

以个人为基本单位的自媒体,如果能在人群间切实起到媒体的作用的话,那么历史上不负责任的黄色小报和煽动媒体对新闻界和普通人造成的影响,也将在自媒体能够对最广泛的意见市场所产生的影响中重演。

作为读者,如果人们继续摆出一副乘客的姿态嗷嗷待哺地等待聚合者的带领与喂养,那么他们将愈发无话可说。

在这个四周都是前方,四处都是道路的世界里,如果没了司机,乘客就没路可走。——这正是这篇文章所极力去提醒应该避免的结局。或许有人会说,这不过是一种过于恐慌的滑坡谬误。事实或许确是如此,要是这般那更是皆大欢喜。

这篇文章所做的事,正是站在滑坡的半腰或是地步,对着可能业已走到滑坡边缘的人们大声呼喊,远离这样一种可能的结局。正因此,本文不惮摆出张牙舞爪甚至危言耸听的样子。因为在结局打开之前,任何负面的猜想都可能是危言耸听。

【引用】

Zipf, G. K. (1949). Human behavior and the principle of least effort. CambridgeMA: Addison-Wesley.

PwC (2017). INFORMATION DESIGN
Concepts & Best Practices. Retrived from https://mathlab.utsc.utoronto.ca/courses/cscd01w18/pdf/info_design_overview_ocad_v0.1.pdf

BBC (2013). 真实性和准确性. Retrieved from http://www.bbc.co.uk/academy/zh-hans/articles/art20130702112134131

BBC (2013). 不偏不倚
. Retrieved from http://www.bbc.co.uk/academy/zh-hans/articles/art20130702112134113

Farhi, Paul (2018-04-02). “As Sinclair’s sound-alike anchors draw criticism for ‘fake news’ promos, Trump praises broadcaster”. Washington Post. ISSN 0190-8286. Retrieved 2018-04-02.

BBG. (2018). “Who We Are”. Retrieved from https://www.bbg.gov/who-we-are/

The Guardian. (2018) “Support Us”. Retrieved from https://support.theguardian.com/uk

U.S. Copyright Office. (1998) “THE DIGITAL MILLENNIUM COPYRIGHT ACT OF 1998”. Retrieved from https://www.copyright.gov/legislation/dmca.pdf

“Linking to infringing content is probably illegal in the US”. WebTVWire. 2006-09-12. Retrieved 2006-10-12.

ScienceDaily. “People Sometimes Seek The Truth, But Most Prefer Like-minded Views
“. July 2, 2009
. Retrieved from https://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09/07/090701082720.htm

Auxier, George W. (1 January 1940). “Middle Western Newspapers and the Spanish American War, 1895–1898”. 26 (4): 523–534. doi:10.2307/1896320. Retrieved 19 April 2017 – via JSTOR

PBS. “yellow journalism”. (1999). Retrieved from http://www.pbs.org/crucible/frames/_journalism.html

David R. Spencer. The Yellow Journalism USA: Northwestern UP, 2007

  • 石樱灯笼

    深奥

    • Beining

      我试着总结一下:

      因为现代传媒和科技的急速发展,我们从信息过少一下过渡到信息过载。应对信息过载的办法是对信息进行选择性吸收。

      我们一般相信,优秀的媒体可以帮我们过滤掉不可靠的信息。然而我们习惯于接受符合自己心理的信息;这个问题在媒体处被放大,因为媒体出于1)吸引眼球 2)没有能力 3)不可避免 会对信息进行扭曲;这个问题在推荐算法下被继续放大。结果是乘客无处可去:我们不知道该信什么。

      如何破局?也不是不可能。作为读者,你需要熟悉常见的心理学误区,清楚常见的逻辑谬误,避开统计误用,有意识的吸收多方观点。并使用科学的思维进行分析,并尽可能不使用算法不明的新闻聚合源。作为媒体,要加强新闻素养,摸索新的盈利方式,坚守新闻道德。作为算法工程师,要坚守工程师道德,坚守社会责任,指出并不执行有潜在风险的行为,并尽力探索更符合社会责任的算法评价标准。

      最后重申一下我文中的观点:读者对自己的阅读负全部和最终责任。

  • Zoobenthos

    “那麽他們將愈發無話可説。”
    越來越多的人不愿想、不會説、不敢説,或許也助長了許多恣意言論之人的勢力吧